故园九咏

现代 流沙河

故园九咏 现代·流沙河 我家\n\n荒园有谁来!\n点点斑斑, 小路起青苔。\n金风派遣落叶,\n飘到窗前,纷纷如催债。\n失学的娇女牧鹅归,\n苦命的乖儿摘野菜。\n檐下坐贤妻,\n一针针为我补破鞋。\n秋花红艳无心赏,\n贫贱夫妻百事哀。\n\n\n\n中秋\n\n纸窗亮,负儿去工场。\n赤脚裸身锯大木。\n音韵铿锵,节奏悠扬。\n爱他铁齿有情,\n养我一家四口;\n恨他铁齿无情,\n啃我壮年时光。\n\n啃完春,啃完夏,\n晚归忽闻桂花香。\n屈指今夜中秋节,\n叫贤妻快来窗前看月亮。\n妻说月色果然好,\n明晨又该洗衣裳,\n不如早上床!\n\n\n\n芳邻\n\n邻居脸上多春色,\n夜夜邀我作客。\n一肚皮的牢骚,\n满嘴巴的酒气,\n待我极亲热。\n\n最近造反当了官,\n脸上忽来秋色。\n猛揭我的“放毒”,\n狠批我的“复辟”,\n交情竟断绝。\n\n他家小狗太糊涂,\n依旧对我摇尾又舔舌。\n我说不要这样做了,\n它却听不懂,\n语言有隔阂。\n\n\n\n乞丐\n\n门外谁呼唤?\n河南父老,逃荒来讨饭。\n“俺们不是坏人!”\n怀中掏出证件。\n\n东家端来剩菜汤,\n西家端来陈饭。\n儿学英文识beggar,\n这回亲眼看见。\n\n愧我书生无能,\n敢怒不敢言。\n呼儿送去冷红薯,\n羞见父老,掩门一声叹。\n\n\n\n哄小儿\n\n爸爸变了棚中牛,\n今日又变家中马。\n笑跪床上四蹄爬,\n乖乖儿,快来骑马马!\n\n爸爸驮你打游击,\n你说好耍不好耍?\n小小屋中有自由,\n门一关,就是家天下。\n\n莫要跑到门外去,\n去到门外有人骂。\n只怪爸爸连累你,\n乖乖儿,快用鞭子打!\n\n\n\n焚书\n\n留你留不得,\n藏你藏不住。\n今宵送你进火炉,\n永别了,\n契诃夫!\n\n夹鼻眼镜山羊胡,\n你在笑,我在哭。\n灰飞烟灭光明尽,\n永别了,\n契诃夫!\n\n\n\n夜读\n\n一天风雪雪断路,\n晚来关门读禁书。\n脚踏烘笼手搓手,\n一句一笑吟,\n一句一欢呼。\n\n刚刚读到最佳处,\n可惜瓶灯油又枯。\n鸡声四起难入睡,\n墙缝月窥我,\n弯弯一把梳。\n\n\n\n夜捕\n\n儿女拉我园中去,\n篱边夜捕蟋蟀。\n静悄悄,步步侧耳听,\n小女握瓶,小儿照灯火。\n\n一回捕获八九个,\n从此荒园夜夜不闻歌。\n且看瓶中何所有,\n断腿冤虫,悲哀与寂寞。\n\n\n\n残冬\n\n天地迷蒙好大雾,\n竹篱茅舍都遮住。\n手冻僵,脚冻木,\n破烂衣裳空着肚。\n一早忙出门,\n贤妻问我去何处。\n\n我去园中看腊梅,\n昨晚幽香吹入户。\n向南枝,花已露,\n不怕檐冰结成柱。\n春天就要来,\n你听鸟啼残雪树!

张枣

吴刚的怨诉 现代·张枣 无尽的盈缺,无尽的恶心,\n上天何时赐我死的荣幸?\n咫尺之遥却离得那么远,\n我的心永远喊不出“如今”。\n\n瞧,地上的情侣搂着情侣,\n燕子返回江南,花红草绿。\n再暗的夜也有人采芙蓉。\n有人动辄就因伤...
烟之外

洛夫

烟之外 现代·洛夫 在涛声中唤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\n已在千帆之外\n潮来潮去\n左边的鞋印才下午\n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\n六月原是一本很感伤的书\n结局如此之凄美\n——落日西沉\n\n你依然凝视\n那人眼中展示的一片纯白\n他跪向你...

苏绍连

现代诗的岛屿 现代·苏绍连 在现代诗的岛屿\n岛屿上唯一的一棵槟榔树\n突然忘记自己是移植的\n还是土 生土长的\n也突然忘记是自己散发的光彩\n还是披上夕阳的余晖\n\n只要入了夜\n一切都黯淡,都看不见\n我是侵入这现代诗岛屿的\...
戏李白

余光中

戏李白 现代·余光中 你曾是黄河之水天上来\n阴山动\n龙门开\n而今反从你的句中来\n惊涛与豪笑\n万里涛涛入海\n那轰动匡卢的大瀑布\n无中生有\n不止不休\n黄河西来 大江东去\n此外五千年都已沉寂\n有一条黄河 你已够热闹的了...
苍蝇

纪弦

苍蝇 现代·纪弦 苍蝇们从开着的窗子飞进来,\n我的眼睛遂成为一个不愉快的巡逻者。\n“讨厌的黑色的小魔鬼!\n一切丑恶中之丑恶”\n我明知道我这严重的诅咒是徒然的。\n而当我怨恨着创造了它们的上帝时,\n它们却齐声地唱起赞美诗来了。

舒婷

秋夜送友 现代·舒婷 第一次被你的才华所触动\n是在迷迷蒙蒙的春雨中\n今夜相别,难再相逢\n桑枝间呜咽的\n已是深秋迟滞的风\n\n你总把自己比作\n雷击之后的老松\n一生都治不好燎伤的苦痛\n不像那扬花飘絮的岸柳\n年年春天换一次...
雨天

何其芳

雨天 现代·何其芳 北方的气候也变成南方的了;\n今年是多雨的季节。\n这如同我心里的气候的变化:\n没有温暖,没有明霁。\n\n是谁第一次窥见我寂寞的泪\n用温存的手为我拭去?\n是谁窃去了我十九岁的骄傲的心,\n而又毫无顾念地遗弃...

多多

通往父亲的路 现代·多多 坐弯了十二个季节的椅背,一路\n打肿我的手察看麦田\n冬天的笔迹,从毁灭中长出:\n有人在天上喊:“买下云\n投在田埂上的全部阴影!”\n严厉的声音,母亲\n的母亲,从遗嘱中走出\n披着大雪\n用一个气候扣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