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 绿原
人淡如菊 现代·绿原 1\n\n当我年轻的时候\n在生活的海洋中，偶尔抬头\n遥望六十岁，像遥望\n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\n——望得见吗？它在\n哪里？咳，慢说那个\n港口望不见，连明天也\n远在天地。明天的太阳\n又亮又暖，可惜现在\n照不到我们，我们必须\n等待它，甚至没有时间\n来等待。我们只看得见\n今天，我们只有\n今天。我们只能为\n今天而发愁而喘息\n而存在而狂欢——\n今天就在眼前，我们必须\n先对付它，那么，让我们\n先到八塘去——\n唱着歌，一支灵魂之鸟的歌\n先到八塘去！\n你说那里有——\n可别骗我，是不是真有\n一顿丰盛的晚餐？\n\n2\n\n紧紧抓住了今天\n我们不过是诗人：\n诗人不过是昆虫，二者\n最懂实用主义。\n昆虫有千种万类\n诗人的种类还要\n多得多：让我们两个\n且做两个\n除了自己别无同类的\n会写诗的昆虫吧，\n\n靠露水\n活着，否则\n吃自己的尾巴\n活着，再不济\n吃诗活着——\n我们边写边吃\n一首首像一颗颗\n从天上掉下来的诗\n一首首像一粒粒\n比冰凌更甜的诗\n一首首像一枚枚\n五颜六色如毒菌\n好看不好吃的诗\n\n于是我们饥饿\n我们恐怖\n并在饥饿与恐怖的\n交迫中玩着\n诗人的游戏：\n要从\n火坑里栽出\n一盆水仙来！\n\n3\n\n刚学过三次\n拿大顶，就变成\n一个荒诞派；\n刚听过两回\n十面埋伏\n就自以为懂得\n人生的险恶和\n拼搏的悲壮；\n就急于去\n实现幽默命运\n用以诱人又\n不许人有的\n梦想——\n可笑我更幼稚到\n骄傲生活如\n风景：第一，\n走在阳光的踪迹里；第二，\n大声讲话；第三，\n写着诗……\n想不到转眼风景\n一块块破裂\n如彩色的玻璃\n一股股凉下来\n如热的血\n一串串醒来远不是早晨\n如噩梦……\n\n4\n\n难怪昨夜\n落星如雨\n荆棘在燃烧\n呼啸的火光照出\n人心一颗颗蹲着，如一座座\n饰彩的地狱\n天真的歌手昏厥\n于温柔的冰窟\n迷途的候鸟退飞而\n撞死在透明的岩壁上\n冤魂在沸水中\n如鸡蛋在哭泣……\n我不得不和你\n分手，从咫尺一步走到\n天涯，天涯就是\n天之涯，我才知道\n什么叫做\n别离；两颗曾经\n以Y字形光痕邂逅\n于太空的陨石而今\n呈V字形流散\n然后是黑暗——\n我如一个盲人\n凝视空洞而坚实的黑暗\n\n达二十年……\n\n5\n\n……你终于从黑暗中\n浮现出来，如几亿光年以远\n越远越暗越恒久的\n一颗重新被发现的彗星\n恍如隔世又\n风采依然\n还是那样凝重\n那样潇洒，那样富于\n令人燃烧的大笑\n从你身上找不到\n一粒昨日的尘埃\n然而，情更真\n诗更纯，文则\n脱尽铅华，素净如\n白云，透明如\n秋水，严谨如\n落日下的孤城——\n你为自己设计一个城徽：\n悬崖边的一株树，一株俯览\n深渊万丈，又仰望\n霜天万里，经雷殛而\n未倒的神木，你就是……\n咦，剑风又起，是你的\n剑？你又找到从你（手边）\n飞走多年的剑？\n——握着剑\n站在悬崖边\n作为百年痛苦的征服者\n你不就是那株\n令人惊诧\n令人成熟\n令人充满活力的\n神木么，上面正刻着\n芝麻 的秘诀好为\n命运之门 ？\n\n6\n\n经历了狂风暴雨，惊涛骇浪\n而今我到达了，有时回头\n遥望年轻的时候，像遥望\n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\n唉，真不信一生如此短暂\n既然一天如彼漫长\n你浑然依旧\n除了几处泄密的创伤\n故乡就在你心里\n又何须回头遥望\n\n可记得\n在八塘路上\n我们一无所有\n除了那颗青色的心\n我们还不满足\n总想用最简便的手法\n把自己打扮得\n与众不同\n才到处拾\n荒——\n\n而今依然\n一无所有\n除了还是那颗\n虽然已经苍老的心\n我们却够了够了\n只因我们学会\n抛弃，抛弃\n一张张废纸\n一枚枚伪币\n一件件不合身的春装\n连同越写越晦涩的诗\n和当年穷得白手做不出一个\n还得靠人施舍的\n梦……\n抛弃！\n抛弃就是遗忘：\n只有遗忘才回得了\n故乡\n\n7\n\n于是你又大笑起来\n又把我燃烧成\n一支跟着你大笑的火把\n\n你说：没有诗\n你会匮乏\n没有梦\n你会孤独\n何况怎么少得了\n本来属于你而\n你竟想抛弃的\n这两项天赋\n\n我说：不\n我不怕匮乏\n我不怕孤独\n——只要\n八塘路上的\n灵魂之鸟和\n它的歌还在，只要\n故乡还在，只要\n故乡还在我心里\n亲爱的朋友\n即使我一贫如洗\n我仍觉富垺王侯\n\n8\n\n一天如彼漫长\n一生如此短暂\n故乡在哪里？\n故乡在你的心里\n\n原来不过是\n两条清浅的小溪\n从荒凉的山脊流出\n在细窄的流程里\n快乐地流着，流着又\n唱着，唱着\n远大的海和它\n壮美的波——\n不料前面是陡坡\n陡坡变成绝壁\n绝壁下面是深谷\n于是歌声跌得粉碎\n飞溅到半空\n化为被透析的泪雾\n又徐徐坠落而汇成\n一片缄默的深邃的湖\n\n我们终于重逢\n不是在大海而是\n在湖边，我们终于发现\n宁静，那一阵战栗之后的\n宁静，像沸腾自昼之余的\n斜阳一样清醒的\n宁静，最深幽也最昂贵的\n宁静——正是它才使\n惨淡的回忆生光，才使\n漫漶的苦难移情，才使\n人乐于抛弃，善于遗忘而\n变得美丽，变得充足\n我们不再唱\n不再奔跑\n不再寻找\n不再讲昆虫的实用主义——\n故乡就在我们的心里\n我们流连忘返于湖边\n湖水粼粼，隐约回响起\n那支久已失落的\n灵魂之鸟的歌\n歌浓如酒而\n人淡如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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